第四章 同是天涯沦落人,相逢何必曾相识

牛语者 / 著投票加入书签

77读书网 www.777du.com,最快更新一剑惊仙最新章节!

    无动真人走到近前,口吻甚是和气地说道:“贫道想向端木神医打听一个人。”

    杨恒气得骂道:“笨丫头,现在可不是讲义气的时候!”

    明月神尼忠实地履行着一个做师父的责任。但与其说抚育杨恒是一个责任,更不如说是她在尽心尽力地兑现着对明昙师妹的承诺。

    杨恒也发了狠劲,梗着脖子道:“你推三阻四不传我剑法,算哪门子师父?”

    一提起自己下山的原因,杨恒就气不打一处来,又恼又悲道:“我要去找娘亲,去救爹爹!可师父死活不肯教我云岩宗绝学,我才自己下山的!”

    杨恒怒道:“你少血口喷人!”俯身捡起一块石头往对方打去,叫道:“走!”

    明月神尼回过头,问道:“你对我刚才讲授的那段佛经,还有什么不懂的地方?”

    杨恒眼睛一亮,却说道:“如果你是真的传我神功,我自然会勤学苦练,不再打别的主意。可如果你也像师父那样敷衍我我还是要跑的!”

    他嘴角溢血被扇风送出数丈,双脚一软,栽进了杂草丛中。当下又恨又怕,哪里还敢再冲上前去找死,恶狠狠瞪视对方道:“你等着,此仇不报枉自为人!”

    那女子压根不理,擒着端木神医,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黑夜里。

    邋遢和尚摇摇头,道:“你那也能叫霸王叉?用来打渔都显寒酸。”

    杨恒却敏锐地发现,明灯大师的眉宇间有一丝隐忧,显然对解救端木神医的事情并不乐观。而小夜在失去父母后,眼下连相依为命的爷爷也下落不明,生死未卜,于心底深处不禁升起一缕同情与怜惜。

    女子摇头道:“阁下是聪明人,怎地尽说些笨话?”猛地左手一松,竟是杨恒出其不意地挣脱控制,张嘴咬在了她的右手上。

    女子笑道:“端木神医,得罪了!”抓住他的腰带飘身飞起,朝庙外御风而去。

    裘百盛擦去嘴角血迹,喘息道:“好,你的话裘某定当带到!”转身狼狈而去。

    小夜一喜,道:“敢情你投到了峨眉云岩宗的门下。听爷爷说,云岩宗号称仙林正道第一大派,很是了不起!”

    裘百盛只觉手臂一麻,劲力全消。还没反应过来,邋遢和尚迈步近身,蒲扇往他屁股上“啪”地一拍道:“滚吧,别丢人现眼了!”

    “阿恒,你醒了?”小夜欣喜地叫道,“身上还疼不疼?”

    杨恒愣了愣,满不在乎地道:“兴许这几天走的路多了,给磨出来的吧。”

    明灯大师摇头道:“时隔多日,贫僧也无从查寻。不过依照小夜的叙说,四个黑衣人里有一个使十字夺,一个用钓竿,那都是奇门兵刃,仙林中以此成名的高手屈指可数,倒算得一条线索。”

    明灯大师笑了起来,道:“你这小子,脾气又臭又硬,像极了贫僧当年。嗯,要救你爹爹,不学一身好本领怎么行,这道理总该懂得。”

    小夜感激地点点头,低声道:“多谢大师慈悲!”

    杨恒讶异道:“你没见过那魏无智么?我娘亲说,这六个人本都是禽兽花木修炼成精,因生性残忍臭味相投,就凑在一起常年盘踞祁连山黑沙谷,干了许多坏事。”

    裘百盛勃然大怒,低喝道:“大师,得罪了!”霸王叉一式“夜叉探海”刺向邋遢和尚的咽喉。

    杨恒垂首道:“娘亲将我送到峨眉,又让我拜云岩宗雪窦庵的明月师太为师,然后就一个人离开了。”

    青年人许是酒色过度,煞白的脸上隐露青印,回答道:“小和尚,你跟我走就是。”

    每一天,他都翘首盼望着母亲的身影,希望母亲能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,和父亲一起带着他离开云岩宗回到曾经的家乡。

    小夜摇头道:“我不晓得。大概一个月前爷爷突然出了趟远门,过了十多天才回来,然后就收拾包裹带着我离开,一路往西走,却不敢在客栈借宿,专找那些不见人影的荒僻小路走,没想到,还是被那些恶人找到了。”

    《金刚经》讲完了有《法华经》,《法华经》教完了还有《楞严经》、《法句经》、《禅林宝训》,反正佛家经典浩如烟海,不怕杨恒会学完。

    明灯大师悠悠道:“佛经不能杀恶人、救你爹娘,但能参悟天地生死、救你自己。”

    床边忽有人回答道:“你这是在一家客栈里,那小贼已灰不溜丢逃之夭夭。”

    想到这里,他渐渐冷静下来,寻思道:“这么久了娘亲都没有回山来接我,定是遭遇了什么麻烦。对,我这就上东昆仑找娘亲、救爹爹!大不了,就让大伯一刀把我砍了,总比半死不活地赖在这儿强!”

    小夜听得奇怪,低声问身旁的杨恒道:“阿恒,祁连六妖是什么人?”

    果然,就见门外缓缓走进一名手拄青竹杖的布衣老者,双目翻白不能视物,面容清俊儒雅,斜挎着一只药箱;在老者身边,有个与少年年纪相若的小女孩儿挽着他的胳膊小心引路,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亦在打量庙里情形。

    杨恒怒道:“你为什么每次都不肯答应?你怕我学成了剑法回去灭照魔宫找我妈妈救我爹爹,送了性命还给云岩宗添乱,是不是?可就算你不教,我将来也定要去东昆仑,谁也休想阻拦!”

    回首望了眼掩映在桃树林里的法融寺,杨恒蓦然下定了决心,竟也不回寺收拾行囊与众人说别,径自寻找下山的路径。

    她拔下发上的簪子,放在火苗上烧烤消毒,然后把杨恒的左脚搁在了自己的腿上,说道:“可能会有点疼,一会儿就好了。”

    明灯大师道:“明月师太这么做,总有她的道理。你独个儿跑下山,未免有些鲁莽,也着实教人担心。”

    邋遢和尚站着没动,只用蒲扇扇面轻轻往外一封。说来也怪,那面破烂不堪的蒲扇,竟将去势凶狠的霸王叉生生挡住,难作寸进。

    明灯大师哈哈一笑,道:“就这么说!等你伤好后,我来传你一套剑法。但咱们说定了,哪天你能赢过我,才能去救你父亲,不然的话,就乖乖给我待在峨眉山上,把剑法学好。”

    当下双拳攥紧,全神戒备道:“你是什么人?说话这般恶毒!”

    端木神医道:“真人金玉良言,老朽铭记肺腑。可惜,魏无智的去向我的确不知。”

    邋遢和尚笑吟吟道:“你啊,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——”说着话蒲扇“叮”地在叉尖上一敲,发出悦耳响鸣。

    杨恒明白事情断无善了之望,更曾听母亲言道仙林中不少魔门妖孽素喜用诸如紫河车、处女元阴等物修炼魔功,炼化魔宝,如果落在这人手里,当真生不如死。

    杨恒一怔,朝外瞧去,一名鹤发童颜身着杏黄色袍服的道人怀抱拂尘,走了进来。

    小夜急哭道:“爷爷!”施展并不纯熟的身法拼命在后追赶。

    他在前往峨眉山的路上曾听母亲说过不少仙林掌故,知道昆仑雪峰派是与云岩宗并称“仙林四柱”之一的正道名门,至于无动真人的名头却还是第一次听到。

    杨恒一边打听前往东昆仑的路径,一边前行,这晚,他又累又饿地投宿在一座年久失修已被废弃的土地庙里。

    隐隐地,他生出了回峨眉的念头,但这念头只从脑海里一闪,就被他立即否定道:“我这么灰溜溜地回去,岂不被老尼姑笑死?昆仑再远,也总有走到的一天,我岂能半途而废!爹爹、娘亲,阿恒说什么也要寻到你们!”

    可杨恒对这些佛家经典显然毫不感兴趣,要么打着哈欠在脑袋瓜里溜号,要么尽是提些刁钻古怪不着边际的问题,故意难为明月神尼。看到师父生气,他不仅不会害怕,反倒以此为乐。

    没等他回头逃跑,猛觉头顶阴风刺骨,青年人轻飘飘越过飞来的石头,探臂一抓往杨恒背心拿去,口中笑道:“小和尚,你也懂英雄救美么?”

    端木神医见双方激斗正酣,悄悄后退道:“小夜,阿恒,咱们走!”

    明灯大师想了想,道:“好,我来教你!这样你该满意了吧?”

    小夜心疼道:“你快起来,我帮你把水泡挑破了再清洗包扎一下。”

    他又问道:“小夜,那些人为何要找你爷爷打探魏无智的下落?”

    到了山下天色已黑,肚子也叽哩咕噜的叫了起来。杨恒见道旁有一家烧饼摊,顿感饥渴难熬,一摸怀里才记起走得匆忙,身上一文钱都没有带。

    邋遢和尚回过头瞅了瞅杨恒,又从地上捡起被裘百盛丢下的那截羊腿,拿脏兮兮的袍袖擦了擦,叹口气道:“你这小子,害得和尚我连羊腿都吃不好。”

    这时明灯大师转开话题,又道:“小夜,你去厨房看看,给真源煎的汤药好了没?”

    “你是?”小女孩儿有些迷惑地望着杨恒,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。

    蓦地,他想了起来:两个多月前娘亲带着自己投奔峨眉云岩宗时,曾在路上病倒,幸亏遇见一位仙林神医出手救治,病体方得康复。而在庙外说话的那个女孩儿,正是这位仙林神医的孙女儿小夜!

    四名面具人不再答话,一声呼喝齐齐出手,将无动真人围在正中激战起来。

    无动真人见对方言辞无礼,不由心中愠怒,冷冷道:“四位也是为端木神医而来?”

    哪知杨恒把头一摇,气鼓鼓道:“不,我不回去!就算你把我抓回去,往后逮着机会我还是要逃!”

    如此走了两天,离峨眉山渐远。因他是僧人打扮,兼之年纪幼小,一路上便有不少善男信女好心施舍他一顿粥菜。

    无动真人欲待再问,猛地抬眼上望低喝道:“什么人?”

    青年人宛若猫捉老鼠,丝毫不虞这两个八九岁的小娃娃能从自己手里逃脱,饶有兴致地双臂环胸道:“哈,看不出你这小和尚还动了凡心。敢情是为了这丫头私奔下山连出家人也不做了,是不是?”

    待将水泡挑破了,小夜又从供案上寻到一个半破不破的瓦钵,去庙外盛了钵清水回来。杨恒将脚清洗干净,小夜拿出端木神医药箱里的软膏帮他抹上,再用绷带细心地把伤口包上,才微露笑容道:“好啦!”

    忽地,他心头微动,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朝着庙外朗声道:“请问门外是哪位高人驾临?”

    原来他目光如炬,一眼看出这四人的招式套路大相径庭,绝非出自同一师门。而仙林之中,能同时搜罗到如此众多来历各异高手的门派,则非魔教与灭照宫莫属,偏偏这两家均是正道死敌,百余年来与包括雪峰派在内仙林四柱鼎足而立,结下无数恩怨血仇。

    明月神尼面色一下变白,沉声道:“你越是胡闹,我越不会传剑!”

    杨恒多日的委屈、愤懑、彷徨、无助终于统统爆发了出来,大叫道:“她那算哪门子的道理?故意不传我剑法,还要我一个劲儿地念经。可经念得再好,能救我的爹娘吗?”

    他强忍着烧饼摊上飘来的香味诱惑,辨明方向往西而去。当夜便宿在山野里,摘了些酸涩的野果充饥。

    无动真人见状喝斥道:“妖妇,将端木神医留下!”欲待拦截,奈何在四名面具人的围攻之下,寸步难行,只能眼睁睁瞧着她将人擒走。

    他却不知,这位无动真人乃是“雪峰五真”之一,饮誉仙林近百年,实为正道一等一的翘楚宿老。

    杨恒问道:“你爹娘呢?”

    青年人脸上变色,晓得遇上了劲敌,掣出背后那柄霸王叉道:“和尚,你是打哪来的,也敢管小爷的闲事?”

    不知为何,端木神医听到无动真人的声音竟有点紧张,起身还礼道:“真人客气。”

    那女子双手制住了杨恒和小夜,脸上戴着同样的白银面具,说道:“敝主人诚邀端木神医前去作客,还望阁下赏光。”

    杨恒点点头,将烤熟的土豆分给两人,说道:“爷爷,小夜,你们也饿了吧?”

    小夜哭得更伤心,说道:“我是孤儿,从小跟着爷爷长大。他虽不是我的亲爷爷,可比人家的爹娘待我更好……”

    邋遢和尚指指杨恒和小夜,道:“贫僧带走他们,你没意见吧?”

    杨恒起身道:“我当然愿意。可你修为那么高,我怎么打得过?要是打不过,那岂不是一辈子也没法下山救我爹了?”

    邋遢和尚不以为意地道:“你想报仇只怕这辈子是没机会了。记得转告令师,就说有位姓严的老朋友向他问好,要他多行善事少犯胡涂,免得没有好下场。”

    女子吃疼哼了声,小夜趁机脱出。端木神医听明动静,大喝一声挥杖砸落。

    他骇然转身,就看见一个邋遢和尚摇着破蒲扇,笑嘻嘻站在一旁,说道:“阿弥陀佛,善哉善哉——就算施主不喜欢这羊腿,可也不该把它捏得粉碎,叫和尚我如何再吃?”

    他心里不禁有点儿后悔起来:“师父发现我不见了,一定十分着急,说不定正在四处寻我。路上每个人都说不清昆仑山在哪里,只晓得是在西边一个很远的地方,我这么走下去也不知哪天才能找到!”

    杨恒听得大感解气,忽想起一事道:“明灯大师,这位小夜姑娘是端木神医的孙女儿,身世很是可怜。您能不能——”

    裘百盛放下心来,道:“既然如此就请大师自便,恕裘某无暇奉陪!”

    杨恒甩手往外就走,口中叫道:“不传就不传,我再不求你!”

    他心中惊诧,忙借着月色观瞧,才发现手里抓的竟是一截被人咬去了大半的羊腿!

    他捡了些干柴生起堆火,又将日间从田里偷挖来的七八个土豆用枝条串起,放在火上烧烤,只觉得两条腿酸麻难忍,便脱了鞋子望着阴森黑暗的庙门外。

    “咄!”明灯大师在他头顶打了个爆栗,笑骂道:“我打你个冥顽不灵没有自信的傻小子。要知道,师父不是用来捧着供着的,而是要用心去超越!假如你连击败我的信心都没有,那也不必再想下山救人的事了。”

    端木神医赶紧伸手接住,陡地胸前膻中穴一麻,已被对方制住经脉,随即手上发软,刚抱住的小夜又松落坠地。

    杨恒越想越悲,狠狠抓着坚硬干枯的树皮,把脸在上面来回的使劲磨蹭,以这样的痛来减轻心里的苦。蓦地,他看见了手腕上那串母亲留给自己的紫红色念珠,睹物思人更是伤心欲绝,遽然从心底涌起一股冲动道:“反正我待在这儿也学不到本事,还不如立刻下山去找娘亲!”

    杨恒将鞋子穿上,赞道:“小夜,你心灵手巧医术又好,将来一定会像端木爷爷那样,成为一位鼎鼎大名的女医仙。”

    那青年顺势掠过杨恒身侧,抓向小夜道:“小妹妹,叔叔我来疼你啦!”

    “我是阿恒啊……”杨恒说道:“两个多月前在湘西一家客栈里,我娘亲病倒了,多亏端木爷爷医治才好了起来。”

    这一下劲透经脉直入丹田,将裘百盛苦心修炼了二十余年的魔功尽数破去,若想重新练起,少说也需十余年的工夫。

    杨恒一省,急忙将土豆从火堆上拿开,也顾不得剥去表皮,使劲吹了几口气就往嘴巴里塞,结果自是烫得“啊”地大叫。

    杨恒问道:“大师,依你之见,那些劫走端木爷爷的黑衣人会是何方神圣?”

    杨恒虽说修炼过几年佛门绝学萨般若心法,已有一定功力根基,可又怎是这凶人的对手?耳听“喀嚓”一声脆响,他的腕骨折断,张口喷出一蓬热血,身子不由自主飞跌而出,滚落在地昏死过去。

    就听无动真人说道:“据说魏无智昔日曾经出手救过端木神医,你为报恩情不愿泄露他的行踪也情有可原。只是自古正邪有别,希望端木神医莫要受了魔道妖人小恩小惠的蛊惑才好。”

    “明灯大师!”杨恒惊喜交加,不知怎地就觉着自己见到了亲人一般,心情一松道:“你怎么来啦?”

    杨恒闻言既惊且怒,回头望见一名满脸邪气,背负金色魔叉的青年,暗自思忖道:“这家伙定非善类,我可不能让他伤害小夜!”

    明灯大师赞道:“好,有骨气!明天就跟我回山吧。”

    杨恒摸摸光溜溜的脑袋,笑道:“我没山家,是做了云岩宗的俗家弟子。”

    小夜便将明灯大师戏弄裘百盛,并废其修为的事情绘声绘影地说了。

    杨恒心生同情,望着四周黑漆漆的荒野犯了踌躇,寻思道:“端木爷爷被那恶女人抓走,便只剩下小夜一个人无亲无靠。偏偏我要去寻找娘亲,一路上更是艰险,这可怎生是好?”

    他的右手已被包扎妥当,可仍有锥心刺骨的疼痛不断传来,胸口一阵阵地恶心想吐。

    就听庙外有人朗声说道:“端木神医,贫道昆仑无动有礼了!”

    蓦见裘百盛口中大喝道:“杀!”身形凌空飞起,手中霸王叉金光烁烁,朝邋遢和尚的头顶心插落。

    无论有多繁忙,除非下山外出,每天下午她都会来给杨恒授课。

    话音未落,头顶“砰”地轰鸣,尘土飞扬中,殿顶四角被人击开窟窿,从上方跃下四名脸戴白银面具的黑衣人。

    眼瞧一爪就要落在小夜肩膀上,青年人猛觉手里一滑,竟是莫名其妙地多了一团油腻腻的东西。

    杨恒一震,若有所思地沉默半晌,用力一点头道:“好,我跟你回山!”

    杨恒忙道:“别,别——我的脚又脏又臭,还是自己来吧。”

    他大步流星的冲出法融寺,跑着跑着,他忍不住对着路边一株古木狠命踢打,发泄胸中郁闷。

    明月神尼喝道:“放肆,有这么跟师父说话的么?”

    无动真人急忙招架,怒喝道:“你们是灭照宫还是魔教的爪牙?”

    两个月了,母亲杳无音讯,父亲也依然生死未卜。而他却在这峨眉山上,号称天下正道翘楚的云岩宗里蹉跎岁月,整日与佛经木鱼为伴!

    端木神医凛然回身,侧耳细听之下才发觉小夜和杨恒竟已被那女子擒住。他暗自骇然,怒问道:“你想做什么?”

    明月神尼最怕他问这个,顾左右而言他道:“吃过晚饭后记得将经文抄写一遍。”

    “蒸的,我说的还是煮的呢!”明灯大师微笑道:“你愿不愿意?”

    小夜又怕又急,失声痛哭道:“爷爷,爷爷——”

    小夜抽泣道:“爷爷不见了,就只剩下我一个人,我到哪儿去找他?”

    光阴荏苒,岁月倥偬,转眼杨恒在峨眉山上又度过了两个多月的时光。

    他跨上一步挡在小夜身前,低声道:“你快逃!”

    这一天授完课后明月神尼起身欲走,忽听杨恒在身后唤道:“师父!”

    杨恒愣了愣,道:“我不怕死,我只要找到我的娘亲,救出我的爹爹!”

    杨恒昏沉沉地回想起昏迷前情形,问道:“我这是在哪儿,那恶人呢?”

    想着想着,他嘴角不觉露出一缕微笑,鼻子里却闻到一股焦糊味道。

    他也是少年性情,此念一生便再也抑制不住前往东昆仑的强烈冲动,只觉得浑身血脉贲张,恨不能肋生双翅,这就飞到灭照魔宫去。

    女子振臂一扬,将小夜当作暗器撞向端木神医怀里。

    杨恒也不知该如何是好,劝她道:“你别担心,那些恶人抓走端木爷爷,只是追问魏无智的下落,我想他们绝不会杀害爷爷的。”

    谁知背后一个女子咯咯脆笑道:“端木远,你是走不了啦!”

    “不是,”杨恒摇摇头,道:“您整日给我讲佛经,什么时候才肯教我剑法?”

    青年人愣了下道:“在下裘百盛,正是山君门下的五弟子,敢问大师法号?”

    “阿恒!”小夜哭叫着奔向杨恒,竟对这青年抓向自己的魔掌视而不见。

    幸而这青年一心要用杨恒来炼化自己的霸王叉,所以只用了两成功力,否则任他命硬福大,又怎过得了这道鬼门关?

    端木神医远坐在一旁含笑不语,心道:“小夜这些年跟着我走南闯北,遇见的不是仙林中人便是穷苦百姓,难得有个和她年纪相若的玩伴,才会这样开心。”

    邋遢和尚漫不经心地往前跨了两步,将对方扑向小夜和杨恒的路线彻底封杀,回答道:“你是邛崃山君的徒弟吧,都是老熟人啦。”

    明灯大师道:“真源说的极是。小夜,你先随我回峨眉,端木神医曾救过不少云岩宗弟子,更是贫僧的多年至交,这事说不得和尚我要管上一管。”

    邋遢和尚咬了口羊肉,含含糊糊地道:“嗯嗯,我是这小子的师叔,法号明灯。”

    一想到失散的父母,杨恒心中陡然升起无限的温暖与力量,整日的疲乏似乎也不翼而飞。他的眼睛闪烁着期冀的光亮,暗暗道:“等我见着娘亲和爹爹,他们定会非常惊讶。那时我便告诉他们,阿恒已经长大,不怕千山万水,不怕灭照魔宫,什么也阻挡不了我寻找爹娘的决心!”

    明灯大师从小夜背后露出脸来,笑嘻嘻道:“你还好意思问!不声不响就溜下山去,几乎把整个雪窦庵和法融寺都闹个底朝天。你师父和我四处寻找,就怕你脑子一热干出傻事。”

    端木神医道:“不错,一个月前魏无智身负重伤,性命垂危,确是老朽替他医治。但伤势初愈后,魏无智便告辞离开,至于他去了哪里老朽却也不知。”

    那边小夜跑了几步见杨恒被对方缠住,又停下脚步叫道:“阿恒!”

    等杨恒迷迷糊糊醒来,就看到小夜泪痕未干,守在床前。

    端木神医心头一震,不动声色道:“不知真人要问的是谁?”

    端木神医投鼠忌器,手拄青竹杖道:“你先放了两个孩子。”

    小夜早已吓得小脸变色,可听了杨恒的话却连连摇头道:“不,我不走!”

    裘百盛呼喝连声,一口气变化了七式叉招,均被邋遢和尚轻描淡写地用破蒲扇挡下,身子自始至终没挪动过地方。

    小夜安慰杨恒道:“阿恒,别着急,你娘亲一定不会有事的。”

    “祁连六妖里的老么魏无智。”无动真人双目如电,紧盯端木远的脸庞,徐徐道:“据贫道所知,端木神医不久之前还曾见过此人。”

    小夜惊喜莫名地望着邋遢和尚,嗫嚅道:“大师,您是……”

    杨恒不理他的污言秽语,右手双指并指点向对方掌心。青年人微咦了声,缩手变招道:“拈花指?敢情你是云岩宗的弟子!”

    杨恒握住小夜的纤手,使出娘亲传授的清净法身腾空而起,叫道:“喂,你好不要脸,有本事放下端木爷爷,和他真刀真枪再斗三百回合!”

    忽听门外有个清脆的女孩儿声音道:“爷爷,这庙里好像有人。”

    裘百盛冷哼道:“裘某没意见,但手里的霸王叉却大有意见!”

    “端木爷爷、小夜!”杨恒从地上一跃而起,光着脚板,面露欣喜的迎了上去。

    “哪还用你说?”明灯大师笑容一敛,道:“你昏迷的这两天里,贫僧已听小夜说了她和端木神医的遭遇。”

    哪知那女子不避不躲,长袖卷住小夜腰肢,竟直直迎向青竹杖。

    小夜与杨恒齐齐追出庙外,远远看到那女子携着端木神医,往东北方向掠去。

    杨恒和小夜追出十多里,已看不到端木神医的影踪,双双筋疲力尽地落回地上。

    邋遢和尚噗嗤一笑道:“你何苦前倨后恭?别担心,和尚我跟邛崃山君没有仇怨,没有交情,好像也有十几年没见面了。”

    青年人目露杀机,狞笑道:“找死!”拧身“啪”地与杨恒对了一掌。

    杨恒怔了怔,隐隐觉得这嗓音颇为熟悉。

    端木神医大吃一惊,生生煞住青竹杖,只是这一下用力太急,激得双臂酸麻,胸口气血涌荡,往后连退数步。

    小夜应了,拭去眼泪走出客房。明灯大师在床边坐下,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,问道:“告诉我,你为什么要逃走?”

    布衣老者问道:“阿恒,你娘亲呢?为何只有你一个人在这里?”

    小夜却没心情说笑,轻轻道:“我怕那些人会害了爷爷。”

    小夜吓得尖声惊叫,下意识地往后退闪。杨恒见状奋不顾身扑向那青年,怒喝一声,右手一掌也顾不得什么套路招数,往对方脑后拍落。

    小夜摇头道:“男孩子都是粗手笨脚的,好歹我也跟爷爷学过几天医术。”

    然而每一天都是失望与悲伤。宋杨氏始终没有回来,甚至没有一点消息。他问过明月神尼不下数十次,可师父也不知自己的母亲到底如何了。

    左手一名手持黑色钓竿的面具人,向无动真人道:“阁下可以走了。”

    小夜羞涩一笑道:“我这点本领哪能和爷爷相比?你呀,可别把我捧上天去。”

    有时候杨恒伤心极了又怕人笑话,便只能一个人躲进屋里用被子蒙上头偷偷地痛哭一场,然后擦干眼泪又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走出门去。

    “阿恒!”小夜眼睛一亮,想了起来,可又诧异道:“你怎么出家做了和尚?”

    杨恒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,大喜过望道:“大师,你此话当真?”

    杨恒呼呼喘着粗气,眺望那女子消失的方向,懊恼道:“可恨我没有师父的本领!小夜,你别哭,我想端木爷爷不会有事。”

    小夜接过,刚吃了几口却无意中看见杨恒赤|裸的脚底,“啊”了声叫道:“阿恒,你的脚底怎么全是水泡?”

    杨恒讪讪的看着小夜,心头充满了温暖与感激。

    杨恒咬牙道:“谁说我不懂道理?可老尼姑不肯教,我留在山上有什么用处?”

    他正苦恼焦灼间,忽听有人笑道:“妙极,妙极,没想到能在这荒郊野外,撞上一对资质上乘的童男童女,正可拿来炼我的‘霸王叉’!”

    杨恒嘿嘿一笑,转开话题道:“大师,别说我了,你是怎么赶跑的那恶贼?”